&esp;&esp;他停了一息,烛光在他眼底摇曳如水。
&esp;&esp;“途中我屡次从牛背上摔下。他觉得我是个耽误他的累赘,便张弓——想一箭射死我。”
&esp;&esp;那根弓弦在他记忆深处绷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碰。
&esp;&esp;他停了很久,久到殿内空气都凝滞了,才缓缓开口。
&esp;&esp;“那年我四岁。”
&esp;&esp;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孩子们,握盏的手,指节泛白。“是你们祖母跪在地上替我求情,让段荣把我抱上马,我才捡回了一条命。否则,也不会有你们。”
&esp;&esp;孝瓘咬着唇,眼眶泛红——他替现在的父王难过,也替当年那个孩童难过。那个孩子比他还小,却被自己的父亲用箭指着。
&esp;&esp;过了许久,孝琬才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哽咽:“祖父怎么能这样!父王是他儿子啊!他怎么能杀父王!”他气不过站起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通红。
&esp;&esp;孝瑜把他按回座位,没有说话,红着眼睛轻轻摇头。
&esp;&esp;元仲华坐在一旁,指尖微微颤抖。她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才轻轻覆在高澄的手背上。
&esp;&esp;她没有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手覆上去,然后被反握住。高澄的力道很重,重到她的指骨微微发疼。
&esp;&esp;他突然觉得很冷,不想放过任何一丝暖,哪怕只是片刻。
&esp;&esp;“我们这样的门户……”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几个孩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父王只希望你们兄弟几人,以后也能像现在这样——和睦相处,互相扶持。”
&esp;&esp;孝瑜重重点头,眼眶红红的,但他没有哭,只是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这个姿势告诉父王:我会的,我一定会护着弟弟妹妹们。
&esp;&esp;而孝琬、孝珩、孝瓘几个年纪小些的,虽似懂非懂,却也感受到了高澄语气里的不同——不是命令,不是训诫,是一种他们从未在父王脸上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esp;&esp;高澄看着这些孩子。他们的眼睛还那么干净,还没有被权力裹挟,还相信兄弟之情——不像他和他的兄弟们,不像家人,更像狼群。
&esp;&esp;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东柏堂,她说的那些话,他当时没反驳。
&esp;&esp;可此刻他看着这些孩子的脸,他想反驳了。他想说,至少,他可以把他们护住,至少,可以不让他们变成第二个自己。
&esp;&esp;他端起酒盏,又放下了。她今天说的那些话,和很多年前那支没射在他身上的箭,在他心里是同一种东西。
&esp;&esp;她把那根刺拔了出来,指给他看:它一直都在那里。
&esp;&esp;光影在墙上漾开,像一片无声的叹息。
&esp;&esp;高澄坐在那片明灭里,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的酒盏。风过廊檐,檐角铜铃撞出一声碎响——叮。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远方唤了一个名字,没有人应。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