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进京前几天,完颜宗弼同麾下的猛安们一起吃了顿饭。
很简朴,完颜宗弼就是个简朴的人,饭食只有烤羊,没用什么调料,但酒是好酒。
猛安们默不作声地吃饭,他们一路上话都很少,如果是普通女真人来当这个统帅,是看不出什么的,毕竟这一仗打得铭心刻骨,士气低落是正常的。
但完颜宗弼毕竟是秦相爷教出来的学生,他很有些看人的天赋。
就在同猛安们接触的时间里,他已经摸清楚了他们都防备他。
防备也是正常的,完颜宗弼这人爱说很温柔的话,也爱搞些送温暖的活动,可老猎人们毕竟是完颜粘罕带出来的,完颜割韩奴无所察觉,他们却是有所警惕的。
完颜宗弼也不在乎,这种警惕藏在水下,他就好像无所察觉一样。
这顿饭吃了片刻,大家都喝了一些酒,这也是秦相爷教他的。
秦相爷说,一个人郁闷低落时,要劝他多喝些酒,这时候的酒比平时更甘醇,也更易醉,醉时听到的话,醒来就会以为是自己心里想出来的,只有最冷静的人,最离谱的谎话才能让这一招失效——可最冷静的人不会轻易喝醉,而最离谱的谎话,你是我教出来的,你的谎话就该是最高明的,他们怎么警醒得过来呢?
完颜宗弼学会了,他也没像老师那样,布置什么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盛大表演,他只是一边喝酒,一边同微醉的猛安们交代一些私事。
他说:“诸位论年纪辈分,都是我叔伯一辈的,我不该托老,可有些事,须得进京前交代妥帖。”
诸将就说:“郎君吩咐就是。”
“我在上京附近颇有些田产,是太祖皇帝留给我的,”完颜宗弼开了这么一个头,“我已经派人将文书带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抽出了这一叠文书。
这些猛安就迷惑地看着他。
完颜宗弼说:“诸位因我受累,我不能补偿诸位,诸位也不会受我的田产,可诸位年纪都不轻了,这些不过是留给家小的……云中府的田地是耕熟了的,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家自然是不会要的,纷纷推辞:“郎君,战之不利,与郎君什么相干?郎君离开云中府时留下了数万人马,哪曾想……唉!”
“割韩奴是我的亲人,他年纪小,我原该留下守城的,”完颜宗弼的声音就哽咽起来,“都是我害了他!我不敢贪图那‘撼山’!”
猛安们不怀疑完颜宗弼在表演,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些话都是正理。
大家就一起又劝了他半天,首先劝“撼山”的确是很厉害的,如果不是四郎君联合西夏人去岚州,谁也想不到宋军还藏了这么个大家伙!那女真人现在知道了,这就是好事,要打,该怎么打,要避,又该怎么避,大家都可以提前做准备,别等到人家将铁筒摆开,架在城下了,大金才如梦初醒,那也晚了呀!
再者云中府之战打成那个鬼样子,完全是因为敌军主帅岳飞和我军统帅完颜割韩奴的水平天差地别,女真人怎么补也补不回这个差距,这和郎君你确实是不相干的。
完颜宗弼就等着这一句。
他说:“难道我说这样的话,相国便会免了我的罪吗?”
猛安们握着酒杯的手,忽然就攥紧了。
“确实不是咱们的过错。”一个人说。
“我还有些金银财帛,相国府上,我是认得几个人的,”完颜宗弼柔声道,“诸位也不必惊慌,总该找到些办法。”
那个最年长的猛安皱起眉:“四郎君这话,我听不懂,我们都是元帅领出来的人,征战数十载,大小阵仗无数,元帅要给我们一个处置,就该公道论处,也不须旁人缓颊!”
完颜宗弼静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一点头。
“是我想差了,我以为我与相国毕竟只是宗亲,并非亲父子兄弟……”
“父子兄弟,又待如何!”
这回没人回答他了,中军帐里静悄悄地,过一会儿,有人问他:“你不恨么?”
又有人问他:“你丢了妻儿家眷,心中无恨,所以相国失了爱子,也无怨怼么?”
“可咱们是——”
“相国而今富有大金,你,你是什么?”
说话的猛安听了这话,缓缓地眨了眨眼。
他就说不出来了。
南朝的长公主已经牢牢掌控住大宋了,她可以活得比完颜粘罕和太上皇加起来还要舒服,不说那些奢靡的享受,至少可以随心所欲一点,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
但她还是要做汴京小孩子们纯恨的目标,每天清晨,天蒙蒙亮时,她一定会离开艮岳,当她跑到城门下,城门一定是刚刚打开的。
然后她会随机挑选一个军营,不一定是哪一个,可能是骑兵,也可能是步兵,可能是宋军,也可能是契丹人,反正她大清早一定要去营中看一看,同士兵说几句话,同军官也说几句话。
这些指挥使和谁家联姻了,又同谁家交恶了,她全都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