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天气很冷,可皇帝书房温暖如春。
北方的民族总有很多办法给自己的房屋保暖,比如说这间书房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火炕,它不仅能让皇帝在里面读书写字时保持手指不会僵硬,还能让窗边那一盆兰花开得清幽美丽,似乎吐露着极淡的芬芳。
那兰花用的是南朝的种子,培育它的是南朝的花匠,还有那个素雅的花盆,也是南朝运过来的,虽然看着不起眼,上面只有寥寥数笔,可价值千金。
皇帝对着那盆兰花发了一会儿呆,想了一些很微妙的心事,比如说他快要有一门亲事了。他年纪还很小,可这个年岁的少年在女真人当中,已经可以背上弓箭,骑上战马,跟着父亲出征了。
太傅为他挑选了几门亲事,都是极好的女孩儿,可他仍然认为不足,他或许适合更好的。
可是那个“更好的”离他有些远。
太远了,因此就显得更加完美,就显得眼前的女真贵女更加幼稚愚蠢。
皇帝就沉浸在兰花的香气中,直到小内侍跑过来说:“太傅至。”
他迅速地收敛起自己的心事,微笑着望向门口。
可今天走进来的太傅阴沉着一张脸。
太傅说:“陛下吩咐过徒单雄,要他敷衍元帅,缓送军需辎重?”
太傅从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可他今天很愤怒。
“此军国大事!陛下怎能以一己之私,坏了燕山府的战事?! ”
皇帝平静地听着他说了一些话,比如说寒衣不足导致签军和民夫逃亡,导致前线兵力受损,导致了完颜粘罕不仅无法再发动攻势,而且他现在想要守住燕山府也需要一番筹备。
一番筹备,皇帝心想,就像他筹备害死了完颜宗磐,进一步害死了太宗皇帝那样么?
他脸上不说,可完颜宗干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
“陛下心中在想什么?”
皇帝抬起眼睛望向他。
“朕在想……”他说,“朕那次中毒,是不是有元帅的手笔。”
完颜宗干的脸色变了。
他说:“无论有没有,陛下必须忘掉那件事。”
“朕几乎因此丧命,”皇帝看着他,“你让朕忘了它么?”
完颜宗干也看着这位皇帝。
他一直只是个小孩子,没有人尊重他的看法,大家都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宿将,比这个孩子年长了几十岁,为什么要尊重他的看法?
可大家也都在他身上寄托了许多希望,有些很私人,比如说希望皇帝将来长大了,依旧看顾我家,给我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还有些却是国家大事,大家还希望皇帝长大了,可以成为一个英主明君,能将大金治理成一个比南边还富饶美丽的国家。
皇帝似乎一直很让人满意。
他长得很端正清秀,性情柔和稳重,跟随汉人学士学习知识,汉人的经籍和女真人的文字他都学得很好,他的风度与言辞都显得少年老成,总之是个“别人家的孩子”,不用包装,他自然出色。
但完颜宗干看着这个孩子,感到心底有些怵然。
这个孩子憎恨完颜粘罕,可他没有同身边的人抱怨,更没有对自己这个太傅讲起。
他悄悄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伸出了自己的手,他在完颜粘罕正在对敌的时候,狠狠地给了完颜粘罕一刀!
他的心机城府深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性。
完颜宗干看到的不是一个年少的英主,而是一个被压抑着本性的暴君。
“陛下,完颜粘罕若有罪,也须他打完这一仗,返回上京再明正典刑。”
“他打完这一仗,”皇帝问,“岂不是更有军功了?”
“是,”太傅说,“可陛下说他有‘军功’,是默认了他会赢么?”
陛下就不说话了。
“臣有一惑,望陛下解惑。”
“太傅想问朕什么?”
“太宗皇帝是英雄吗?”
“是。”
“太祖皇帝是英雄吗?”
“太祖皇帝是大英雄!”
太傅点点头,“既然他们是英雄,为什么他们都死了?”
皇帝说不出了。
生老病死,好像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事,为什么要这么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尤其是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英雄和死亡有什么关联?
“既然再大的英雄都会死,”完颜宗干问,“王朝为什么不会?”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这间温暖的书房像是忽然开了一个无形的裂缝。
有冷冽的风到了完颜合剌面前。
东路军因为粮草寒衣不足,导致签军和仆从军逃亡的事,就这么来到了赵鹿鸣的面前。
她也坐在一间很温暖的书房里,汴京的冬天没那么冷,旁边还有尽忠在给她端上八宝粥。
她一边吃八宝粥,一边看尽忠,问他:“尽忠,怎么又瘦了!”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