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北驻地的秋天比京市来得更早。
十月下旬便已有几分凉意。
营区外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大半, 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在阔道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沈霆屿回来那天下午先开了个会, 结束后又去训练场看了一趟新兵连的战术考核,等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拧开台灯, 把桌上积攒了几天的文件一份份翻阅。
文件底下压着几封报纸和杂志, 都是办公室的秘书员替他整理好放在那儿的。
他习惯性先翻了翻军报, 扫过头版几条要闻, 然后把军报叠好搁到一旁,底下是一本前两天才送到的《大众电影》,封面是一张彩色剧照。
黄土坡上,一个秀婉少女跪在荒坟前抬头望着天, 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边, 旁边印着一行竖排的字:“新人演员许知卿:在黄土地里开出的花。”
沈霆屿动作顿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本杂志拿起来, 没有离开翻开, 而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那张剧照。
当时她拍这场戏的时候,他就在黄土坡现场。
完整看完了她的整段表演, 说不震撼是假的。
也是那一天开始,他才知道,原来演起戏来的她, 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
很陌生,但很迷人。
沈霆屿翻开杂志,找到内页那篇独家专访,标题下面有一张许轻轻在塔河镇拍戏间隙休息时的照片, 她穿着戏服披着军大衣坐在酒坊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杯水,面带微笑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虽然不知道那一刻她在看什么,但上镜的演员就是有这种魅力,她的一个侧脸剪影,都自能吸引观众去帮她无限想象。
沈霆屿把杂志摊在桌上,一只手拧着钢笔帽,低头慢慢看完了那篇报道。
采访记者正是她的朋友方瑶,问她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演员。
许轻轻回答的时候引用了电影里的两句台词:“阿月想走出去,但走了很久才发现,她其实在走回去。我觉得演员也差不多,看起来是在演别人,但其实都是在靠近自己。”
这篇采访很长,后面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甚至问到了很多沈霆屿都不曾了解过她的角度。
沈霆屿看得入了神,将她的每一段回答都反复品读。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韩炜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我说你怎么不在食堂,原来躲在办公室——”
话还没说完,他视线扫到沈霆屿面无表情将刚才还看得聚精会神的一本什么资料还是文件给收了起来,压到桌角的几本书下边。
韩炜话音一顿,走过去,顺手就抽出被他压住那本的东西,一低头,发现居然是本电影杂志。
目光落到杂志封面上,便什么明白了。
韩炜看了杂志两眼,又瞥了眼沈霆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慢慢咧开来。
“哟!”韩炜翻着杂志,调侃起来,“我说老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文艺界的事了?你不是从来只看内参军报和人民日报吗。”
沈霆屿没什么表情地睇他一眼,伸手把杂志夺回来,放进抽屉里。
“啧。”见他这样,韩炜乐了,“得了,开个玩笑而已,谁也没说不许干部支持自己家属演艺发展。”
沈霆屿抬起眼看他一眼:“用你说。”
韩炜见他不领情,又道:“不过说真的,你媳妇儿这部电影,好像还真挺火的,前两天我还无意间听手下士兵在说呢,打算放假了特意去镇上电影院看。”想了一会儿,他有个主意,“这部电影,好歹也是在咱们营地培训的。不如,咱们搞个部队集中放映,放全体官兵都一起看,你觉得咋样?”
沈霆屿见他总算说了句中听的,低头沉吟片刻,道:“可,我去写批示。”
……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夜晚。
部队的大礼堂便拉起了银幕。
这是沈霆屿批下来的集体活动,以“丰富官兵文化生活”的名义,在操场的大空地上搭起露天设备,放映一场《老窖酒镇》。
消息传开,战士们都激动起来。
这还是他们部队驻地第一次有这样的福利。
而且大家都知道,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当初来他们部队封闭式军训过,那位叫许知卿的同志,还是他们副旅长的爱人。
放映前前半个小时,操场上的空地就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马扎摆得整整齐齐,前排坐了几位营连干部,后排挤满了刚下训练还带着一身汗味的新兵,乌泱泱的,一眼扫过去只怕上千人。
沈霆屿并没有出现。
只有韩炜过来看了,韩炜走到第一排坐下,还没等电影开始放映,他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冲身边的指导员低声说:“让那群臭小子待会儿看完了别起哄啊。”
指导员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笑了笑:“他们哪儿敢啊。沈副旅长的威名你还不知道?”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