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沉默里,二人都把这些流年途径过的沧桑在心底默了一遍,然后装作漫不经心。
张秋凛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叶青玄是由一大群朋友陪着来的。反倒是她自己,大半夜看着公文、打着明日吵架的腹稿、满身的戾气,多少有些狼狈了。
叶青玄则想起了在新阳帮她的那名书吏,是否曾向府君大人提起过那个落榜书生当年的坎坷。倘若答案是没有,张秋凛又是否主动的问起过她。
可是还重要吗?
“都挺好的。”她终于道,“你最近呢?”
一阵苦涩味涌进了口腔,又被张秋凛咽下。“朝中公务繁忙,除此之外,倒也无甚。”
叶青玄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张秋凛努力找话题:“你怎么想来看戏?”
“听朋友说的,恰巧无事就来看看。”叶青玄轻巧道,“那张大人是来视察民情的?”
“戏楼是我大伯开的。”
“难怪。”叶青玄噗嗤一声笑,“我就说大人怎会有此雅兴。”
张秋凛本想辩解一下,她自小就爱听戏。可再一想如今时过境迁,她的心境难以带入戏中人,也分不出多余的情感给那笼统的人世悲欢;就连戏台上乡音的唱词,她都已经生疏了。
所以唯有沉默,认了。
叶青玄耸肩笑了笑。“大人公务繁忙,我便不多打扰了。”
转身时,她微微一鞠,行的竟是师生之礼。
哪怕只是仓促一瞬,张秋凛也认出来了那动作,心里顿时慌乱,扬手欲抓住她的衣袂,却只抓得一阵风。
冰凉柔软的垂袖从她的手臂上滑落。
“等等!”
张秋凛出声喊住她,似乎声音有些大了,引得前排听戏的观众纷纷回过头来,打量这边发生了什么。她微微胀红了脸,依旧道:“你是走水路来的吗?”
戏楼连通着玉孤江,傍晚时水道上的小船熙攘,张秋凛也是根据书院的位置揣测的。果然,她看见叶青玄点了点头,既没回身,也没舍得离开。
“待会儿你们回去的时候,到了河岔口,记得往东边的水巷里看看。”张秋凛对她得背影说,“我的船会往那个方向去。”
叶青玄仿佛没听见这话,转身走了。
张秋凛连声叹着气。天色已晚,她还需与花峥一同商讨公事。今日心神不宁,再待也是徒增烦恼,不若早归。
她暗自离开戏楼。临走之前,只听戏台上正巧演到那出——“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1)台上才子佳人的手方牵到一起的时候,台下便传来一阵激动的嘘声。
“你们说,梦里见过一面的人,真就能那么相爱了?”有人一边嗑瓜子一边问。
“梦中人即是内心理想的化身。”有人抿了一口酒,“量身定制,怎会不爱。”
“再说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忽然闯进来一个人,谁能不爱?你能不爱吗?”
叶青玄听着友人们交谈,送到嘴边的酒水忽然一顿。
看呀,人间本是如此。哪里来的所谓惊鸿初遇,到底不过老生常谈,虚梦一晃。
孟怀昱忽然探身过来:“你方才去哪了?”
叶青玄躲开目光:“随便看看。”
“方才后面的那个人气场不甘,我见你对她行了师生礼,是位故人?”
“几年前见过的一个人罢了。”
那夜晚,数人乘船回书院,十几个挤上两艘船,在漆黑的江水逆流而上。
两岸辉煌的灯火倒映在浪涛间。叶青玄站在船头,朝着某个漆黑的河岔口望了望。
那片水黑洞洞的,冲过紧闭的门户,寻常的人间,滚滚流逝的玉孤江水,灯罩残影都吹皱变形。她不禁笑起了自己。真是,到底还有什么可望的。
船上友人们兴致正高,聊得热火朝天。唯有孟怀昱一直悄悄注意着她,看她在船头化作既孤寂又固执的一片白影。
这会儿正聊起了弹琴雅事,有人拍着孟怀昱的肩:“子曦,听闻你的琴技一流,何时给我们露一手?”
孟怀昱低头,下意识看着指尖,赧然一笑:“我已许久不弹琴了。”
叶青玄回头:“为什么?”
孟怀昱忽然转头看向她,逆着河岸上的灯,哗哗流水从眼前经过,亦倒映在那双赤热又干净的眸中。叶青玄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动作略微一顿。
“自从与你相识,我再也不弹琴。”
她被震住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装作没听懂,视线移开了。孟怀昱也默契地再没有提起此事。
秋榜迫在眉睫,不少友人继而忙于学业,愈少有空谈论未来。诸学子中唯孟怀昱有闲,她来考试也只为应付父母,还打算回卫城的。
后来,江边的茶楼里,经常能看到二人对坐闲谈的身影。
秋叶飘落,满地金黄。
叶青玄数着窗外的叶子,想起许多秋日之诗,将寒还暖,曲高渐哀,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