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臣女斗胆妄言……殿下心中,或许从未忘却,自己不仅是皇子,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顿了顿,看着皇帝那双似乎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说:
“他,更是您的儿子。”
这话落下,我看到皇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十年,隔着的不仅是千里江山,更是……寻常父子间的天伦温情。”
“殿下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您的认可,证明自己配得上您的期许,不辜负您十年的锤炼。”
“今日朝堂之事,殿下手段确然酷烈,有失仁厚。可这背后,除了为民除害的公心,除了……因臣女而起的意气,是否……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儿子’的委屈与急切?”
“他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太想扫清您路上的障碍,太想……让您看到,您锤炼出的这柄利刃,足够锋利,足以担当大任。”
“他想斩断的,或许不止是贪官污吏,世家藤蔓……还有那横亘在您与他之间,名为‘江山为重’的,十年的寒霜。”
说到最后,我喉咙有些发哽,不是装的,是真的替杨广那混蛋心酸。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臣女妄自揣测天家父子之心,罪该万死。但……陛下,晋王殿下他,只是用错了方式。他对您的敬,对您的孝,对这片江山的忠,民女……深信不疑。”
说完,我重新低下头,不再看皇帝的表情。
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说了。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又是漫长的沉默。
只是这次,沉默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威压。
过了许久,陛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晋王这性子,确实是朕这十年,有意磨出来的。”
“一把刀,太钝无用,太利易折。朕要他锋利,却也要他知道,何时该藏锋于鞘。”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我看透。
“你既知他因你而急,因你而烈,日后在他身边,便该知道如何劝诫,如何……让他这柄利刃,既能为国除弊,又不至于伤及自身。”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我伏下身,郑重行礼。
“罢了,你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真的有些乏了。
“臣女告退。”
我转过身,往外走,就在我即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老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那年,他十八岁。”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
皇帝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离京赴任的少年皇子。
“走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什么,不是伤感,更像一种深埋在帝王威仪之下的、陈年的印记。
“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却仿佛真的看见了,十八岁的杨广,穿着亲王朝服,身姿笔挺,一步步走出宫门。
停下,回头。
再看一眼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一眼那高高宫阙之上,或许伫立着、或许没有伫立着的父亲的身影。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转身,走入南下的风尘,一去十年。
“去吧。”
皇帝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我的错觉。
“是,臣女告退。”我低声应道,终于抬步,彻底走出了两仪殿侧殿。
冬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抬手,极快、极轻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指尖有点湿。
啧,这老皇帝……还挺会戳人心窝子。
我抬起头,望向宫墙之上那片辽阔的、湛蓝的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杨广,你爹他……
好像,也没你想的那么“不要你”。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