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他根本就不在乎式微真正是谁的女儿。
霍家的族谱上,秦令华是他的发妻,一辈子都是。秦令华死后,他还能抓住她留在这世上的血脉。
秦式微是阿姐的女儿,便该是、必须是他的女儿。
不是什么补偿,更不是什么真情,他只是借着这个借口,又一次把秦令华的名字牢牢钉在“霍门秦氏”这四个字上。
窥见这些之后,秦韫素忽然有些无言。
她望着霍嶂,望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再一次觉得当年大婚当日自己就应该拽着阿姐远走高飞,管他什么霍家秦家,管他什么婚约圣旨。
霍嶂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那种死了都摆脱不了的疯子。
——
秦式微是在第三日醒来的。
晨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榻边那只青瓷花瓶里插着鲜花上。她睁开眼时,守在榻边的千兰几乎是弹起来的,眼眶红得跟什么似的,又强忍着没有掉泪。
上到太医,下到京中名医,围满了整间屋子,个个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胡太医收回把脉的手,转身朝坐在一旁的秦韫素躬身道:“娘娘,郡主的脉象已平稳下来。箭伤愈合得极好,毒素也已清尽。只是此番失了不少气血,身子骨还需慢慢调养。饮食宜清淡温补,忌生冷辛辣,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秦韫素颔首。胡太医便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了出去,千兰也按照她的吩咐,快步去小厨房端粥了。
内室里只余下她们两个人,窗外的鸟鸣一声长一声短。
“感觉如何?”秦韫素坐在榻边,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收回去。她的语气仍是惯常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过多的担忧。
实则秦式微久久未醒,即使前两日让孙姑姑来,秦韫素还是不太能放得下心,因而今日是特地请旨出宫。
“手脚有点软。”秦式微动了动手指头,老老实实地说。
“那是饿的。”秦韫素的话音刚落,千兰便端着粥进来。她接过那碗粥,搁在掌心试了试温度,递到她面前。
粥是山药红枣粥,熬得极烂,米粒都熬化了,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秦式微低头饮了一口,入口绵软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忽然顿住了,抬起眼来:“姨母做的?”
秦韫素偏过头去,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我只吩咐了两句。”
秦式微低头又饮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起来。这些时日下来,她已经有些懂这位姨母了。越是亲近,越要嘴硬。她咽下那口粥,抬起眼来望着秦韫素:“这样啊……但我娘提过——”
秦韫素拿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别着脸没有转过来,见秦式微不再说了,又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压着什么期待:“她提过我?”
“提过。”秦式微捧着粥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枣肉上,“说姨母熬的粥火候总是恰到好处,米不会太烂也不会太硬,甜味也调得刚刚好。”
说完,她就瞧见秦韫素的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后者又掩耳盗铃地拿帕子掩住嘴角。
秦式微看着她这副想笑又要忍着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唇角,默默把那后半句咽了回去。
实则她娘笑道:“其实你姨母刚开始熬粥难喝得很,跟你一样把锅熬穿过,以为我不知道。第一碗我喝完,又灌了两壶茶水,撑得半夜都睡不着。”
“但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
秦式微想到这段回忆,忍不住笑了笑。秦韫素转回脸来正对上她唇边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眉梢微微挑起,也没问她在笑什么,只是拿起碗里那柄白瓷勺子,又替她舀了满满一碗,递过来。“既然如此,替她也喝一碗。”
秦式微看着面前那碗堆得快冒出来的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她还是认命地接过勺子,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喝完两碗粥,她是真的饱了,靠在引枕上,手指都不想动一根。
秦韫素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忽然问道:“你小时候在溪头乡都过得什么日子?”
秦式微挑了挑能说的说了,说吴婶隔三差五来送些菜,说她娘嫌药苦总是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绣球花被浇死了两盆。
秦韫素仔细听着,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是好笑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没有人欺负过你?”秦韫素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
“没有。”秦式微笑着摇了摇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着我娘学了几招,寻常人也打不过我。”
秦韫素看着她。“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式微明白她的意思,迎上她的目光,“也有人说过我是没爹的娃,闲话而已。我娘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有没有爹,对我和我娘都没什么影响。”她顿了顿,“我娘说过,她生的就该跟着她姓。”
秦韫素望着她,望着她说这话时坦坦然然的模样,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