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颂声骑在马上,偏头看了姬焕一眼。
“阿焕。”
“嗯。”
“我们去哪?”
“随便,无不可。”
花颂声笑了。
两人一路南行。过渭水,穿武关,进了江南地界。姬焕没住官驿,专挑小镇上的客栈落脚。花颂声问她为什么不住官驿,姬焕说官驿里都是官,见了她得跪。她不想让人跪了。
三月末,两人到了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铺面,河边种着柳树。姬焕在镇上转了一圈,指着一处临河的小院子。
“租那个。”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见两人面善,租金要得也便宜。姬焕给了银子,和花颂声搬了进去。
头一日住下,花颂声在灶房里生了火,熬了一锅粥。姬焕在院中桂花树下摆了张桌,铺上棋盘。两人就着粥和咸菜吃了一顿,吃完在桂花树下下棋。下到半途,花颂声忽然搁下棋子。
“阿焕。”
“嗯。”
“你后不后悔?”
姬焕看了她一眼。
“后悔什么?”
“后悔把皇位传出去,后悔离开。”花颂声的声音很平。
姬焕将棋子搁回棋盒,靠在椅背上。春日的日头从桂花树的新叶间漏下来,在棋盘上洒了碎金似的斑点。她看着院墙外面那条河,河上有乌篷船慢悠悠地晃过去。
“焕不后悔。”她的声音很淡,“焕做了十五年皇帝,把该做的事做了。南北一统,新政推行,女子可入朝为官、可军功拜爵。焕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姬燕会比焕做得更好。”
花颂声看着她。
“那往后做什么?”
“往后做姬焕。”姬焕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和你下棋。下到老。”
花颂声笑了。她拿起白子,跟着落了一子。
“行。下到老。”
两人在桂花树下下了一下午棋。傍晚时分,花颂声去灶房做饭。她如今做饭比从前强多了,熬粥不糊锅底,炒菜也知道放多少盐。姬焕坐在灶房门口看她忙活,偶尔递个碗、拿双筷子。
吃完饭,天黑了。两人搬了竹椅坐在院中乘凉。河上有夜航船经过,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暖光。花颂声靠在竹椅上,闭着眼。
“阿焕。”
“嗯。”
“你从前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想过有一日能这样坐着乘凉么?”
姬焕想了想。
“没想过。”
“臣也没想过。”花颂声睁开眼,偏头看着她,“臣从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一把刀。砍完了搁着,生锈了扔掉。”
姬焕没有接话。她伸手,将花颂声搁在膝上的手拢住了。手指扣着。
“如今呢?”
“如今觉得做人也挺好。”花颂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有人做饭,有人下棋,有人一块儿乘凉。”
姬焕扣着她的手,没再说话。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岸边柳树的味道。院中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可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第二日清晨,花颂声先醒了。她看见姬焕已经起来了,在院中桂花树下站着,面前摆着棋盘。棋盘上摆着昨晚没下完的残局。
“起这么早?”
“醒了便起来了。”姬焕回头看了她一眼,“过来。把昨晚那盘下完。”
花颂声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两人接着昨晚的残局往下走。春日的晨光从院墙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处,隐约缠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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