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晃了一圈,“种地的人,怎么才能让自己也吃饱?”
嬴政看着他,缓慢地说出:“那就不要只当种地的人。”
吕不韦的手指在酒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笑了出来,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公子高见,老夫今日领教了。”
宴席在几句闲话后收了场。
吕不韦亲自把嬴政送到门口,夜风从院墙上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吕不韦蹲下来,替嬴政整了整衣领,低声道:“政公子,咸阳不比兰陵,以后有什么不方便跟你爹说的事,可以来找仲父。仲父在咸阳,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嬴政点头:“政,多谢仲父。”
吕不韦的手指在嬴政衣领上停了一瞬,他听懂了那个政字,六岁的孩子,用一个自称画了一道界线。
他没有抬头,继续把衣领整好,然后站起来。
马车驶出吕府巷口,吕不韦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角,灯笼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他身后,蔡泽从廊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吕不韦问:“先生观之如何?”
蔡泽沉默片刻,才回:“此子应答如流,然老夫观其席间夹菜,每箸不过三寸,六岁小儿,克己至此,非天授,必有严师。”
吕不韦转头看他:“严师是谁?”
“不知。”蔡泽顿了顿,“君上若欲收其为棋,恐非易事。”
。。。。。
车帘放下,嬴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吕不韦今晚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商君之问、种地的人怎么让自己也吃饱、你爹身体不好,不对,吕不韦没有说父亲身体不好,他说的是:“以后有什么不方便跟你爹说的事,可以来找仲父。”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爹能管的事,不用找我。你爹管不了的事,我在这里等你。
他在等父亲死。
嬴政睁开眼,车窗外,咸阳的街巷在夜色里往后掠,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偶尔几盏灯笼挂在檐下,把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远处咸阳宫的飞檐在月亮底下只剩下一个更深的轮廓,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
马车停在一座不算大的宅子门前,这是嬴子楚给他们母子安排的住处,院子离咸阳宫不远,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屋里亮着灯。赵姬还没睡。
矮案上摊着一竹简,赵姬手里拿着笔写字,嬴政在门槛上坐下来,脱鞋。
“阿娘。”
赵姬头也不抬:“吃得好不好?”
“还行,吕不韦家的炙羊肉比阿娘做的好吃。”
赵姬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嬴政嘴角翘了一下。
“吕不韦问你什么了?”
“问商君是成是败。”
赵姬听不懂什么商君成败,但她了解吕不韦的商人本性,皱了皱眉:“你怎么回的?”
“用种地答的。”
赵姬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儿子用种地答政治问题,这种事在兰陵就经常发生,她已经习惯了。她把写好的竹片拿起来,看了看,问:“崽,你看这个字,是不是少了一横?”
嬴政凑过去看了一眼,赵姬在纸上写着一句话,十个字里错了三个。
“阿娘,这个字错了,下面是。。。。。”
赵姬把纸转过来看了看,骂了一句,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夜深了,她把笔搁下,打了个哈欠,洗漱完了,就翻身躺上榻,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下去。
099上线的时候,嬴政还坐在矮案边。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缩得很小,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明灭灭的。
“阿娘。”嬴政听见赵姬的呼吸变了,就知道是她。
“嗯。”099用赵姬的身体坐起来,把腿盘好。
“吕不韦今晚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商君是成是败。第二个是——”嬴政把吕不韦的追问复述了一遍,“‘种地的人,怎么才能让自己也吃饱’。”
099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然后说:“吕不韦问的不是种地。”
“我知道。”嬴政说,“他问的是,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像商君一样被车裂。”
“你怎么答的?”
“我说,那就不要只当种地的人。”
099的手指在油灯边停了一瞬,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在教吕不韦做事。”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