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地说：“有些同事，过去就过去了，那些旧账翻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张总监是意外，公司处理得很妥当，赔偿到位，关怀也到位。你这样太频繁去医院探望，反倒是让其他人误以为公司对他不好。”
“你说是不是，小齐？”
他盯着齐聿怀，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圆滑，多了几分审视和警告的意味。
齐聿怀站在他面前，只能顺势点点头。
“小齐，你是个聪明人，能力也有目共睹。好好干，按部就班，将来前途无量。”汤有全收起审视的眼神，又落在保温杯上，看着里面飘来飘去的茶叶，“可千万别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执着，走岔了路，你明白我意思吧？”
齐聿怀抬起眼睛看他。
“这水里头深得很，一不小心，可是会淹死人的。”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仿佛在耳边敲起一声尚有回音的铜钟，炸得他耳朵轰鸣，空气反而沉寂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头下明暗相间的阴影，齐聿怀不再与他对视，目光下移至那点阴影。
他沉默几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这番话，而后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谢谢汤经理提点，我明白了。我会把精力都放在本职工作上，不会让您失望的。”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啊。”汤有全脸上立刻又堆起了惯常的和气，仿佛刚才明里暗里的警告从未发生过。他绕出办公桌，拍了拍齐聿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吧，好好工作。对了，咱们部门离职的那个人工作全权交给你负责，抓紧时间弄出来，上面等着看呢。”
“好的，汤经理。”齐聿怀一一应下，转过身，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空调的暖风拂过颈侧，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齐聿怀脸上的平静终于卸去了伪装，紧紧抿着嘴唇。
看来还是被公司高层的人注意到了。
虽然打着“关心”和“提点”的幌子，语焉不详，但实际上两方都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他们知道他在查，至少是有所察觉。
是通过什么途径？是钱长风那边走漏的风声？还是自己之前的行动不够谨慎，留下了尾巴？
或者……公司内部，一直就有人在盯着他？
他快步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时双手冰凉，他抽出桌面上的湿纸巾，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指，连一点细节都不放过。电脑屏幕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眉宇之间带着浅淡的愁绪，但很快就被放在手边的亮光掩盖去。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方述白发来的消息，大概在汇报前程，说下午就能回来。
齐聿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
原本拿到重要证据后，他的心一直不上不下的，现在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不由得闷得慌。他知道，调查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单线推进了，对手已经睁开了眼睛，接下来每一步都须得更加小心。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留几秒钟，直到自动熄屏，齐聿怀才装作没事人似的回复了方述白。他不想将办公室里的低气压带给方述白，至少见面之前不行。
他将湿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整个下午齐聿怀都成分复杂，一方面隐隐期待着方述白回来，另一方面担心着方述白回来后他该怎么交代，就像一条浸满水后被抓着两端绞干的毛巾，绞得他快要被周遭空气榨干了。
临近下班的时候，申星从办公室门口探出来一个头，见着人后，才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
“有事就说。”齐聿怀头也没抬，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齐刘海女士先是乖顺地扯起笑，手里拿着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这才开口。
“齐总监，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申星捋了捋乌黑的齐刘海，露出眉毛，“我建议先听好消息，降降火。”
齐聿怀终于从一大堆文件数据中拔出头来，抬眼望着她。
“坏消息。”
申星建议无效，清了清嗓子，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说：“也不是很坏，我刚才去楼上送文件，路过汤经理办公室门口，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语气挺冲的，好像在说什么‘盯紧点’之类的，虽然没听名字，但我听着……总觉得像是在说你。”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