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看着桌上的匣子,手搭在匣盖上,没有打开。
况且,最重要的是这把剑。
剑身上刻了一行字,“陆”字还算清晰,后面两个字模糊不清,像是被人故意磨过,又或是年岁太久,笔画已然漫漶。
也是你兄长
他昨夜在灯下看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末尾那个字,轮廓像“山”。中间那个字,无论怎么凑近了看、侧着光看,都辨不分明。
京城里名字中有“陆”又有“山”的人,拢共就一个。他认识,还见过。
他把这些念头按下,抬起眼,看向萧驰。
萧驰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陆川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质问,没有猜忌,只有一种极为克制的、想要一个答案的恳切。
以陆川的聪慧,根本瞒不住。
或许也根本不该瞒。
但这件事,不该由他来说。
萧驰开口:“你想知道的话,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
他停了一下,声音平稳:“也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半晌,陆川才问:“所以——东西是出自陆府?”
萧驰答:“是。”
只有一个字,落在屋里,沉得像一块石头。
陆川没有再追问。
他慢慢将剑收回匣中,合上盖子,抱在怀里。然后朝萧驰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萧驰站在廊下,看着陆川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那背影削瘦而决绝,踏过积雪时步履稳重,没有回头。
他没来由地觉得,那一步跨出去,像是跨过了什么再难弥合的裂隙。
他没有立刻回屋。
就那么站了片刻,雪风从檐角灌下来,吹得他衣摆翻了一下,冷意顺着脊柱往上爬,他才发觉自己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他想了想,转身回到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
墨落纸上的时候,笔尖微滞。
他写得很快,字迹稳而利落,唯最后一笔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块暗痕。
利落把信纸折好,封了口,叫来小厮:“送去梧桐巷陆府,亲手交给陆烬寒。”
小厮接过信,快步出了院门。
脚步声在雪地上渐渐被风吞没。
陆川回到偏院,略微坐了一会儿,收拾一下,出了国公府,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他出了太傅府之后买下来的,一进的院子,不大,但很适合一个人住。
这边也清净。
推门进去,院里积了一层薄雪,没有人踩过的痕迹。
他穿过院子,进了屋。
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炉子冷着,桌椅安安静静地摆在原处。
他在桌边坐下来。就那么坐着。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剑柄上那个名字,是陆景山。
京城里名字里有“陆”又有“山”的人,拢共就一个。
所以那把剑,是陆景山的剑。
可他想不通——一个死了多年的人,他的东西,如何会辗转流落到自己手里?
陆烬寒怎么会舍得把兄长的遗物拱手予人?
那是他兄长的遗物。
那些东西合该是陆烬寒的,合该被锁在陆府最深处的木匣里,合该被一个人对着它们沉默地喝一整夜的酒。
可它们偏偏落在了自己手里。
萧驰说“不该由我来告诉你”,又说“东西出自陆府”。
那就是说,该由陆烬寒来告诉他。
至于是什么事,他不明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握剑磨出的薄茧。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陆川。陆烬寒。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陆”字。
以前他从来没在意过,姓陆的人多了。
可此刻这个字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像一枚被人塞进他掌心的印,还没看清上面刻着什么,就已经被它硌得生疼——疼得他几乎想把它甩出去。
他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接受这份礼。太沉了。
他站起来,把剑匣收进柜子深处,关好柜门。
决定去见陆烬寒。
不应该就这样收下那些东西。不该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个被随意塞了信物的人。
脸红心跳